在视觉普及与图像几近过载的当下，“被收藏”意味着将易逝的瞬间转化为可供检视与叙述的历史。随着亚洲摄影生态的日益成熟，公共与私人收藏不仅承担着保存影像记忆的责任，也在回应影像创作、传播与理解方式的深刻变革。
2025年5月29日，筹备整整十年的首尔市立摄影美术馆（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正式向公众开放。作为韩国首家以摄影为核心的公立艺术机构，其成立不仅为摄影爱好者提供了新的聚集与交流场所，更标志着一种制度性尝试：通过系统性收藏、策展与研究，重构韩国摄影被忽视、断裂的、甚至未被书写的历史。
© PhotoSeMA. Installation view of "Storage Story", photos by Image Zoom. Courtesy of PhotoSeMA.
© PhotoSeMA. Installation view of "The Radiance: Beginnings of Korean Art Photography", photos by Youngdon Jung. Courtesy of PhotoSeMA.
美术馆首展《光辉：韩国艺术摄影的起源》（THE RADIANCE: BEGINNINGS OF KOREAN ART PHOTOGRAPHY）通过聚焦少数关键人物来呈现摄影如何从纪实工具逐步被赋予“艺术”身份，而在筹备阶段，馆方则重点梳理并收购了 1920 年代至 1980 年代的20,000 件档案与作品，涵盖纪实、艺术创作、商业肖像，以及底片、相机与出版物等多种形态。
机构收藏从来不是被动接纳物件的过程，而是一套持续进行的价值判断：收藏什么、如何分类、如何叙述呈现，都会直接影响历史的“可见度”。近期，我们有幸与美术馆策展人孙炫晶（Hyunjung Son）对话，聆听她有关机构收藏、韩国摄影定位及未来可能性的思考。
INTERVIEW
Q: 首尔市立摄影美术馆是韩国公立美术馆中首个以摄影为主题的特色美术馆。为何选择”摄影”作为美术馆的聚焦点？能否与我们分享一下美术馆创建的契机？这背后是否蕴含对摄影媒介独特性的某种宣言？
A: 首尔市立摄影美术馆是首尔市立美术馆（Seoul Museum of Art）旗下专注于摄影艺术的分馆，旨在填补韩国公共艺术机构中长期存在的空白。在此之前，韩国尚未有一家完全致力于摄影艺术的公立美术馆。尽管位于江原道的东江摄影博物馆（DongGang Museum of Photography）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其地理位置限制了人们的访问。
历史上，首尔的摄影空间主要由私营机构主导，而在综合性美术馆中，摄影常因缺乏专业策展人和资源而处于边缘地位。然而，韩国却是全球摄影文化最活跃的社会之一——智能手机和相机的高普及率使得几乎每个人都在持续创作和接触摄影图像。公众对摄影表达的渴望跨越了代际和语境，这一独特的韩国现状凸显了建立公立摄影机构的紧迫性：它需要承担研究、存档和展示摄影的双重使命，既作为历史媒介，也作为不断演变的艺术形式。
首尔市立摄影美术馆的成立既是对文化需求的回应，也是一项制度承诺：它致力于支持韩国摄影史的学术研究，保存摄影师的物质遗产，并在快速变化的媒体环境中探索图像创作的当代转向。因此，聚焦摄影不仅是填补空白，更是对摄影媒介在当今视觉文化中深刻意义的宣言——它承载记忆、身份与变迁的独特力量。
Q: 从立项到开馆，您和美术馆团队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最让您感动或意外的瞬间又是什么？
A: 从项目启动到开馆，我们经历了十年的漫长过程。该项目始于2015年，我于2016年加入团队，当时仅有一名专职员工。如今，我们已拥有15名成员共同在此空间工作——尽管角色不同，但共享同一愿景。
最大的挑战是“不确定性”。我们反复自问：“这座美术馆能否真正落地？”与许多公共项目一样，未来常显得模糊。但开馆一个月后，我环顾四周，意识到这座机构已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构想或空间——它开始衍生为对不同人群的多重意义。这种从不确定性到共同意义的悄然转变令人动容。
© 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The Advisory Committee (the 7th meeting)
© 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Photo_ GENIEPROJECT. A Place for Photography (photo by GENIEPROJECT)
Q: 此次美术馆的揭幕展“光辉：韩国艺术摄影的起源”，没有通过更庞大的艺术家群像，而是聚焦5位在韩国摄影史上有重大意义的摄影家，以勾勒韩国摄影艺术发展的脉络，为什么采取这样的策略？能否跟我们具体谈一谈这五位艺术家的重要性？
A: 筹备期间，我们收藏了26位摄影师的作品，并从中选出5位关键人物，以勾勒韩国艺术摄影的转折点。这一策略并非泛泛而谈，而是聚焦那些推动摄影成为韩国公认艺术形式的实践者。
展览“光辉”探讨了摄影从纪实工具到美学、社会及概念媒介的演变。通过这五位艺术家的作品，我们不仅追溯这一转变，更对当下的摄影实践提出新问题。
- Jung Haechang：1929年举办韩国首个摄影个展，融合西方形式主义与韩国美学，通过静物和叙事摄影开辟实验性道路。
- Lee Hyungrok：塑造战后现实主义，以现代主义结构和社会关怀记录平凡生活，弥合纪实紧迫性与形式创新。
- Lim Suk Je：解放后提出批判现实主义视角，以尊严和深度刻画劳动者，其作品传递团结精神，确立摄影表达的新标准。
- Cho Hyundu：1960年代推动抽象摄影，将媒介拓展至纯粹的视觉语言，证明韩国现代主义摄影自有其实验传统。
- Park Youngsook：为摄影注入女性主义凝视。其1950-1960年代作品（近年研究中被重新发现）悄然探索女性内心世界，为后续女性主义话语奠定基础。
通过这五位艺术家，我们呈现的不仅是历史，更是一组持续影响当代摄影实践的美学脉络
©Lim Suk Je, Old farmer, 1946, gelatin silver print, 11.2×10cm, Collection of 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Lee Hyungrok, Composition, 1956, gelatin silver print, 24.46×17.62cm, Collection of 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Park Youngsook, NEW MASK, 1963/2021, gelatin silver print, 44ⅹ29.8cm, Collection of 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Cho Hyundu, Lingering snow, 1966, gelatin silver print, 65.6×82.2cm, Collection of 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Jung Haechang, no title, unknown date, gelatin silver print, 11.1×15.5cm, Collection of 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Q: 听说此次展览经历了漫长的作品收集与研究才得以最终跟观众见面。在这个过程中，最令您难忘的是什么？在梳理韩国摄影艺术的过程中，您有哪些发现？它们是否改变您对韩国摄影的认知？
A: 为构建更客观的韩国摄影史框架，我们开展了为期三年的大规模研究，梳理1880至1980年代的展览、出版物、关键事件，最终列出20,000余名摄影师名单，并从中锁定200位核心艺术家作为收藏重点。
而在分析了首尔市立美术馆及其他机构的现有收藏后，我们刻意选择填补空白——重新发掘被忽视的艺术家和隐性历史线索。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些摄影师跨越世代、地域和实践，彼此关联紧密，远超当前以少数知名人物为中心的认知。这一发现促使我们拓宽视野，以反映并塑造韩国摄影的多元声音。
Q: 除了展览“光辉：韩国艺术摄影的起源”之外，此次美术馆还策划了“仓储物语”（STORAGE STORY），以6位新一代艺术家创作，反映各自视角下美术馆的竣工过程和周边地区的联系。能否跟我们谈谈这一展览背后的策划初衷？
A: 该展览由策展人Sojin Park策划，委托6位新兴摄影师以美术馆建设过程及周边区域为灵感进行创作。展览将美术馆的形成过程重构为感官与诠释的场域，而非单纯的行政或建筑事件。
基于美术馆所在的“仓洞”（字面意为“仓库区”），展览探索“存储”概念的演变——从实体粮仓到图像档案、记忆载体及数字生态数据的容器。它质疑摄影作为记录工具的常规认知，转而强调其反思、构建与重构的媒介功能。每位艺术家从不同角度介入美术馆的物质与象征构建，诸如：场地、档案、生态系统、社区等，进而将美术馆定位为一项由技术、记忆与转型共同塑造的“未完成”的集体实践。
Dongsin Seo, Continuous and Stable, 2025, Archival pigment print, 100×133cm
©Oh Jooyoung, Aura Restoration Index 1, 2025, Photographs of collection items, network analysis index of collections, Variable installation
©Joo Yongseong, Guardian Jar for Lord Yi Yoo of Nokcheon, Chang-dong Note, 2025, Pigment print, 105×140cm
©Won Seoung Won, Unfinished Architecture, Nature in Construction, 2025, Archival pigment print, 269×149cm
©Melmel Chung, A Vault Without Walls: Unframed, 2025, Inkjet print on flex fabric, mounted on lightbox, 120×240×17cm
©Jihyun Jung, Cast Capture_SP#02-4622, 2025, Silkscreen on pigment print, 94×167cm
Q: 在您看来，新一代韩国摄影有哪些不容忽视的美学特点与主题倾向？能否为我们推荐三位不容忽视的韩国新兴摄影艺术家？
A: 我想特别推荐三位艺术家：Seo Dongshin，他的作品目前正在参展“仓储物语”，并深入探讨了空间与记忆的问题；Yang Seungwon，一位积极探索当代韩国视觉语言的新兴摄影师，以及 Kim Hyoyoun，他以纪实的手法捕捉历史叙事，清晰而富有情感深度。
这些艺术家反映了当今摄影实践的不同方面——概念、美学和档案——他们共同代表了塑造韩国摄影景观的各种动态声音。
Q: 从艺术机构的视角出发，您如何理解艺术品的收藏？能否请您简单与我们分享首尔摄影美术馆目前的收藏情况？比如大致的收藏数量、所涵盖的艺术家及分类，等等？目前收藏中最珍贵或最特别的作品是什么？背后有特别的收藏故事吗？
A: 我认为，一个机构的身份最终是由其收藏决定的。在成立美术馆期间，我们进行了五轮收藏，购藏了 26 位艺术家的 20,000 多件作品和档案资料。这些作品和档案资料的范围很广，从纪实摄影、艺术摄影到商业摄影、肖像摄影，甚至包括书籍、胶卷、照相机等摄影相关物品。更重要的是，由于首尔市立摄影美术馆是首尔市立美术馆的一个分支机构，因此我们的藏品也是市立美术馆藏品的一部分。市立美术馆主要收藏 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的当代摄影作品（共 1,251 件），而我们则专注于填补这一时期之前的重大历史空白，尤其是 20 世纪 20 年代至 80 年代的作品。
其中一项特别令人难忘的收购是商业摄影师 Jung Heeseub 的档案，他活跃于 20 世纪 50 年代至 70 年代。他剩余的底片被小心翼翼地存放在一个重新利用的金属弹药筒中，很可能可以追溯到朝鲜战争时期。我还清楚地记得这个容器出乎意料的重量和金属气味——这与其中胶片的轻盈形成了鲜明对比。当我们扫描底片时，我们发现了在自然风景中摆姿势的情侣们宁静而浪漫的肖像。这些充满诗意的亲密画面与胶片盒刺眼的材质形成鲜明对比，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一刻提醒我们，摄影不仅承载着视觉记忆，还蕴含着历史、劳动和温情的痕迹——而有时这就隐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容器中。
© 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At the temporary storage.
© 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At the temporary storage
Q: 首尔摄影美术馆的收藏会优先聚焦韩国社会转型期纪实摄影，还是更关注实验性影像艺术？两者如何平衡？在摄影收藏方面，首尔摄影美术馆未来还有何规划？
A: 我们计划通过年度专题重点和策展人提案来发展我们的收藏，而不是强调特定的时代或流派。这种方法使我们能够有机地平衡历史和当代作品，对该领域不断变化的论述做出回应。
目前，我们正在努力加深对现代和当代韩国摄影作品的收藏，同时也开始为收购国际作品做准备。我们的目标是反映摄影实践的复杂性——跨越时间、地域和视觉策略——并创建一个既能反映韩国独特的摄影历史，又能反映当今全球影像对话的收藏。
Q: 近三年，亚洲议题在国际当代艺术界的热度一直很高，新一代亚洲摄影师也得以站上更大国际舞台。您如何看待和理解这种现象？在全球化与世界格局不断变化的今天，韩国及亚洲艺术家又遭遇哪些机遇与挑战？
A: 令人鼓舞的是，国际社会对当代摄影中的亚洲视角越来越感兴趣。然而，我对这一趋势既好奇又谨慎。虽然知名度的提高提供了早该得到的认可，但我们也必须问一问：这些叙事是根据谁的条件构建的？在全球背景下，人们期待 “亚洲 “呈现什么样的影像？
对于韩国和其他亚洲艺术家来说，机会在于扩大作者身份——在西方框架之外塑造他们自己的话语、美学和历史。与此同时，我们面临的挑战是如何避免沦为地缘政治变化的文化代表或视觉代言人。
归根结底，我认为此刻需要我们对可见性进行批判性思考：不仅仅是谁被看见，而是如何被看见，为什么被看见。作为策展人，我们也有责任建立一个平台，让来自亚洲的各种实践以复杂性、能动性和微妙性的方式呈现出来——不是作为趋势，而是作为不断发展的、自我定义的叙事。
© 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The Advisory Committee (the 1st meeting)
© 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The Advisory Committee (the 7th meeting)
© Photography Seoul Museum of Art. The Advisory Committe (dismissal ceremony)
Q: 五年后，您希望公众如何描述这座美术馆？接下去，美术馆还有哪些展览与研究计划？在促进当代影像讨论方面，美术馆是否愿意跟更多国际艺术机构/组织进行合作？
A: 正如美术馆在成立声明中所概述的那样，首尔市立摄影美术馆将自己定位为韩国第一家完全致力于摄影艺术媒介的公共艺术博物馆。其长期愿景是成为一个文化平台，促进围绕摄影——历史、实验和跨学科——的各种对话。
为此，美术馆将致力于突出摄影的力量和艺术价值，支持对韩国摄影史的批判性研究，促进国内外艺术家、策展人和机构之间的积极交流。当前，美术馆正在计划举办全年展览、档案研究和教育项目，其中包括关注女性艺术家等从前被认为代表性不足的声音和历史上被忽视的实践。
国际合作也是美术馆战略的一个关键要素。在我们看来，美术馆不仅要向世界展示韩国摄影作品，也要寻求建立互惠关系，将韩国的影像创作置于有关当代视觉文化的更广泛的全球对话中。
